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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九幕-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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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九幕-夢

一個月後,他由隨侍攙扶著走出了教堂醫院。

大門外,太陽下,白瑤笑瞇瞇地捧著一束花上前,眼裏別有情緒地閃著光,並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了:“黎先生,恭喜出院。”

黎士南神色覆雜地皺眉,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心情來面對白瑤——在白瑾面前,她明顯是不顧自己死活的,哪怕白瑾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保,哪怕他沒錯——他卻也不敢再將白瑤放在自己身邊了,即便他還莫名其妙地愛著她。

白瑤也不知是怎麽了,一月未見,眼見著憔悴,一邊和他說話,一邊還神經質地左顧右盼,垂下眼睛笑了一下,她道:“黎先生,我哥哥想請你去家裏吃飯,為之前的事賠罪呢。”

黎士南默不作聲地往後退了一步:“令兄……”

白瑤忙道:“哥哥他之前不是故意的,他是——是小時候受了刺激,精神狀態自那之後便不穩定了,這次誤傷了黎先生,他其實一直都很後悔,趁著現在精神好些,黎先生也出院了,便想要親自向黎先生賠罪呢。”

黎士南幾乎是無可奈何了,抿著唇苦笑著,想這次是不是又是陷阱。

可是片刻後,他聽見自己對白瑤說:“好。”

白瑤顫著睫毛,激動得一把抓住他的手:“那就這麽說定了,後天晚上六點,我和哥哥在家等著黎先生!”

黎士南不知道為什麽,還想見一次白瑾。

並不是想讓白瑾賠罪——他又有什麽資格要白瑾來向他賠罪呢?是他和白念波害人在先,落得現在這個地步,全是他們自作自受。

只是他一向將命看得很金貴,既然看出了和白瑾之間的魚死網破,便不該再自投羅網——好不容易撿回來的性命,就是為了再見一面白瑾,現在又變得岌岌可危了起來。

即便這樣,還是想見。

離開醫院後,黎士南叫司機把車開到了白念波的宅邸。

雖然白念波心裏踹了瓶黑墨水似的壞,為了達到目的不惜連他也利用,黎士南內心也是不想和這人產生任何聯系了,然而理智上,還是惦記著白念波先前的承諾——他覺得還是有必要告訴對方一聲,計劃失敗了。

然而半個小時後,他站在空落落的院門前,望著雪洞似的白宅,滿胸滿腹的驚疑化成了一口涼氣:“這是……”

路邊一個青年經過,見黎士南杵在白宅門前不動,稀罕道:“先生,你找白二爺?”

黎士南轉過來道:“是,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?”

小夥子撓頭:“白二爺三天前就搬走啦,聽人說好像是要去英國。”

黎士南吃了一驚:“英國?!”隨即自覺是在陌生人面前失了身份,他強迫自己平靜下來,咬牙對小夥子道了聲“多謝”。

回到車上,他心裏隱隱生出了一種孤立無援的感覺,而汽車夫見他臉色不善,也不敢多言,很有眼力地將車開到國民飯店門口,猶猶豫豫地說:“爺這段時間一直沒好好吃飯,不如今天下趟洋館子,補補油水。”

黎士南沒有胃口吃飯,然的確需要新鮮空氣來醒腦。

他站在國民飯店門口的大十字路口上,四個方向皆是燈紅酒綠的繁華路段,顯得他高瘦的一個身子,很蒼白,很渺小。天還沒全黑,街邊已熱熱鬧鬧地像沸水開了閘,少爺小姐一個賽一個摩登的朝著國民飯店走來,舞會還沒開始,他們已在路中央自我陶醉地哼起了歌,跳起了慢三步。

黎士南想自己上次跳舞,還是在大半年前。

好像一切的變化,都始於大半年前。

他似乎從一開始就走錯了。

轉眼就到了後天。

雖說黎士南當初答應的痛快,可等真正走進白公館,他還是悄無聲息地捏緊了拳。

彼時白瑤在廚房內外忙進忙出,沒過餐桌上已經擺了七八樣大菜,兩邊是三套瓷白精致的碗碟,黎士南默不作聲地將一層的每個角落環視一圈,他沒有看到白瑾。

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,忽然白瑤端著最後一道菜呈上桌子,對著他的背影喊道:“黎先生怎麽不坐?坐呀,我這就去叫哥哥下來。”

正說著,二樓房間忽然傳來一聲巨響,白瑤和黎士南齊齊一怔,而白瑤的臉刷地一白,擡腳就要上樓:“我去看看——”

還沒踩過兩級樓梯,房間門“吱呀”著開了,漆黑溫暖的室內,慢慢吞吐出了一個白瑾。

白瑤和黎士南全不敢說話——白瑾看著太憔悴了,臉孔青黃不接地幾乎要凹下去,一向齊整的衣衫不知為什麽也淩亂不堪,好像剛和誰打了一架。

這時白瑾站穩了,軟綿綿地扶住欄桿,他眼角耷拉著面向了黎士南,聲音裏透著一絲很淡的欣喜:“黎先生。”

然後低下頭:“上次的事情,真是對不起了。”

黎士南仰著脖子看他,白瑾站在水晶燈後,隔著無數光塊的臉明晃晃地發虛,然而眼睛卻亮,是在直直地凝望著自己,欲言又止地仿佛有千萬句話要說。

忽然就覺得鼻子發酸,黎士南毫無理由地想要掉淚,低下頭,含混不清地道:“白先生千萬別這樣說……”

白瑾笑道:“黎先生還肯來,我真是高興。本應親自向黎先生敬酒賠罪的,只是今天忽然有些身體不適,不能好好招待黎先生了。”

黎士南忙道:“無妨,白先生好好歇養調理,不必顧忌我。”

白瑾感激地一笑:“黎先生的傷如何了?”

“已經沒大礙了,白先生看,我不是好好的站在這裏嗎。”黎士南張開雙臂,怕白瑾不相信似的還轉了一圈。

不想白瑾的表情霎時變了,忽然冷漠地瞇起眼睛,滿心滿眼透著不甘。臉上肌肉很快地滾動了一下,他緊接著睜大了眼睛,幾秒之內就由不甘變成了恐懼,同時緊緊握住右手,他一句話還含在口中,身體卻先一步縮進了房門。

片刻後,房內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嘔吐聲。

黎士南食不知味地和白瑤吃完了一頓飯。

心事重重地離開白公館,他將汽車夫派回家去,自己不知不覺間走上了一條羊腸小道,小道左側是一條寬闊鐵軌,火車經由這裏可以直接通往熱鬧的北平。黎士南走著走著,忽然覺得月光很亮,擡頭一望,果然是清冷澄澈的一個半圓,周圍一絲雲都沒有——月亮成了整片天空的主角。

就在這時,前方來了一輛火車。

遠遠的,車頭的兩盞大照燈將整條鐵軌照的雪亮,而身後從煙筒中噴出滾滾濃煙,猶如拖著一條“嗚嗚”嘶鳴的黑色巨獸。巨獸呼嘯著由遠及近,眨眼間從黎士南面前穿過了,煙霧散盡時,黎士南瞇著眼睛,忽然看見了站在鐵軌對面的一個人。

月光灑在那人的頭臉和肩膀上,他像個鬼魂似的站在那,不知什麽時候來的,不知是不是真的。

黎士南遲疑著,叫出了聲:“白瑾?”

白瑾和他隔著一條鐵軌,臉孔全都陷在陰影裏,一直不說話,黎士南等待片刻,直接一腳跨上鐵軌,白瑾立刻大叫:“別過來!”

他從沒這麽沖誰大聲喊過,黎士南僵在那裏,一時間進退兩難,而這時白瑾終於擡起了臉,眉眼浸潤在月光裏,頰上模模糊糊一道銀色水痕。

他看著黎士南說:“去往北平的火車,每三個小時就有一趟,黎先生知道麽?”

黎士南嗓子發幹地點點頭:“我知道,怎麽了?”

白瑾道:“黎先生乘明天一早的火車去北平吧。”

黎士南一怔:“去北平?為什麽要去北平?”

白瑾苦笑了:“因為天津很危險。”月光下,他雪白的臉在某個奇怪的角度下顯得半陰半陽:“有一個怪物,他想要殺死黎先生,黎先生繼續在天津待下去的話,就是死路一條。”

黎士南聽到這裏,並沒有感到怕,可他卻是忽然哽咽了:“是因為我曾經要害他麽?如果是……我保證——”

白瑾猛地攥緊拳頭,笑容悲傷得扭曲了:“黎先生,你什麽都不懂。”嘴角勾起一個奇怪的弧度,他上一秒還含著淚的眼睛裏,突然露出了惡毒的笑容:“馬上就到二月了,二月一至,他定會鋪下天羅地網將你趕盡殺絕,他實在不想去死了,他疼得怕了!五十九次……也該夠了吧?”

陰測測地一笑,白瑾在離去前最後看了黎士南一眼:“黎先生,剛才火車開過來的時候,我真後悔沒將你推下去。”

留下黎士南一人站在鐵軌中間,一顆心如墜冰窟。

入了二月,北平開始下雪。

自黎士南搬到北平,已過去兩個多月,期間他一直住在位於西郊的一棟公館裏,公館上上下下,就他一位主人,白瑤當初說要一起來的,卻被他因為一些莫須有的原因拒絕了。

這一日,聽差遞給了他一封信。

信是黎家那邊寄來的,大致內容是說,租界內的幾處房產在地契上出現了問題,如不趕快回去解決,怕是會被洋人收走。黎士南想當初獲得這些房產的手段雖然不高明,但地契卻是白紙黑字幹幹凈凈,怎麽就突然會被洋政.府盯上?

緊蹙著眉頭,他正在客廳內踱來踱去思索對策,忽的電話鈴響了。

時隔兩月,他再一次聽到了白瑤的聲音。

白瑤絮絮叨叨的,不知怎麽有那麽多話要講,總之她是很生氣,怪黎士南兩個月一通電話都不打,黎士南聽到一半,沈寂了許久的心一點點的活泛起來——白瑤還是有魅力的,一個聲音就能讓他莫名其妙地牽腸掛肚。

而這時白瑤忽的“唉”了一聲,猝不及防地提到了白瑾:“黎先生,你知道嗎?哥哥他最近身子不大好,已經下不來地了,我很怕……很怕他……”

黎士南握住聽筒的手顫了一下:“令兄……”

他說不下去了,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兩個月前的那一個夜晚,白瑾警告他,恐嚇他,當真把他趕到了北平,可通過這些天和黎家的私密通信,他知曉白瑾在這期間一直待在家中,並沒有采取任何動作,至於追殺他更是天方夜譚。

現在聽白瑤一說,他才知道對方原是病了,更不由得去想——會不會白瑾並不是真的要殺他,會不會事情背後另有隱情?

“白小姐,你不要慌,”他安慰白瑤,一顆心卻沒著沒落地懸在嗓子眼,腔子裏空空的,含著無邊恐懼——比起被追殺,還有一件令他更恐懼的事情,不敢說,不敢想,怕真的成為現實。

“今晚我就回天津,我認識一位醫術很高明的醫生,他只給相熟的人看病,多少錢也請不來的,今晚我去同他說一說——你放心,明早等我的好消息。”

白瑤在電話那邊激動地感激涕零了:“黎先生,你真好,我真不知怎麽感謝你了——”

黎士南握著聽筒,心裏火燒火燎地著急,很簡短地安慰了白瑤一番,他掛斷電話,行李也來不及收,帶著一點鈔票就往外走,臨走前,擡頭看了一眼日歷,正是二月十九日——明天就是大年夜了。

聽差迎上來:“少爺,你去哪兒啊?”

黎士南看也不看他:“火車站。”

北平到天津衛的火車,每三個小時就有一趟。

等黎士南在天津下了火車,已是晚上十二點。他這個素來講人情禮面的紳士,這夜卻是幾乎野蠻地敲響了麥克文醫生的家門,連聽差都在打盹,揉著眼睛開門,打著哈欠說請進,搖搖晃晃地將黎士南引進了麥克文醫生的書房。

麥克文醫生是個脾氣古怪的美國老頭,醫術很高,醫德很淺,一聽黎士南要請他看的是個陌生人,就躍躍欲試地要發脾氣。直待黎士南口舌幹燥地說了兩個小時,他才慢慢聽出了條理,勉勉強強答應下來,又從白胡子間哼出一口氣:“密斯特黎,你和這個密斯特白,是什麽關系?”

黎士南一楞,很牽強地笑道:“我們是朋友。”

麥克文醫生站起來送客,在黎士南轉身前,他突兀地補了一句:“我看不止。”

黎士南腳下一頓,再回頭時,麥克文已將門緊緊掩住了,可他那話還回響在他腦海中,是暧昧而含義無限的一句。黎士南立在冷風裏,忽然覺得頭昏腦漲,同時心中又十分放松快樂,因為麥克文是最好的醫生,他定會治好白瑾的病。

他和麥克文約了明早九點在白公館會面,本想更早的,可麥克文嫌天寒地凍,倚老賣老地不肯過早起床,黎士南一切都依他,自己卻是在第二天起了個絕早,他六點就開始洗漱收拾,出門時,外面還是擦黑,地上積了一層薄雪,而天上是一片清晰星鬥,眨巴著眼看他。

下一秒,其中一顆倏地劃過一道拋物線,在他眼前一閃而逝。

黎士南呼出一口白氣,很鄭重地許下願望,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,他認為這是一個好兆頭。

他繞了遠路,特地開車到法租界的一家蛋糕房買來了新鮮面包和牛奶,選的時候沒多想,等出門一看,幾個面包都是甜口味的,明明這家的鹹面包才是特色,原來剛才那個金發碧眼的女店員對他擠眉弄眼的,是在笑話他沒品位。

黎士南笑了笑,完全不放在心上。仰頭望了望天,雪又下起來了,下得很密,幾分鐘就給他的汽車披上了一層雪白新衣,黎士南提著一袋甜面包,悠悠上了車,在八點差五分時抵達了白公館。

天已經全亮了,雪卻是越下越大,黎士南下了車,一腳在雪中踩出了一個深深腳印,白家的聽差今日倒是懶了,半晌都不見人影,黎士南一腳一個雪坑地朝大門走著,想不光是聽差懶,連下人都懶了,滿院子的積雪,竟沒有人出來掃一下。

黎士南按響了電鈴。

沒人答應,黎士南又轉而去敲門,不想手剛碰上門板,卻是直接將門推開了——居然只是虛掩著的。

黎士南皺了眉,猶豫半晌,還是走了進去,站在走廊上,他試探著喚了一聲:“有人在家嗎?”

風雪順著門縫飄進了走廊,在空無一人的客廳裏打著旋四處飛舞,整棟公館奇異的寒冷,然而家具一應俱全,餐桌上甚至還擺著水果,不像是搬走的樣子,更何況,白瑤昨晚還剛剛給他打過電話。

一路從走廊走到客廳,黎士南沒見到一個下人,一頭霧水地在沙發上坐了一會,他實在坐不住,又朝二樓白瑾的房間走去,也許大家還在睡覺——他茫茫然地想。

然而所有的房間都是空的。

沒人,一個人都沒有,床鋪疊的整整齊齊,桌子椅子一塵不染,然而就是沒有煙火氣,仿佛一屋子的人憑空消失了。

到了這一刻,黎士南終於隱隱地感覺到了不對。

他想白家可能是出什麽變故了,而變故出的急,一夜之間將白公館變了樣子。這樣想著,他急急忙忙就往外走——必須盡快找到人把這件事查清楚。

穿過客廳,回到走廊,他旋開門把手,沒旋開,又使勁拉了幾下,額上忽的流下了一滴冷汗。

門被反鎖住了。

背後突然響起了笑聲。

黎士南倒吸一口冷氣,他聽出了這個聲音。

一寸一寸地轉過身,瘦成皮包骨的白瑾站在面前,黢黑的槍口瞄準了他的心臟。

“黎先生,找到你了。”動了動混沌的眼珠,白瑾嘴角誇張地勾著,一言不發地彎曲手指,他對著黎士南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。

黎士南的慘叫隨著槍聲驟然響徹在走廊中,白瑾的槍又打偏了,沒擊中心臟,卻是一槍擊穿了胸骨,黎士南在血泊中抽搐著,滿心都是荒唐和不可思議:“你……”

白瑾蹲下來,秀麗的眉眼描在只剩一把骨頭的小臉上微笑,他拉起黎士南的一只手,煞有介事地嘆了一聲:“黎先生怎麽一聲不吭地跑到北平去了?整整讓我找了兩個月,非得逼著我在你房子上動手腳,又讓阿瑤出馬,你才肯回來嗎?”

黎士南忍著劇痛,一張口全是血:“你不是白瑾——你——”

“黎先生在說什麽?”白瑾敞開上臂,上下地自我審視,怪笑道:“我這全身上下,哪有一點不是白瑾?”他說得得意洋洋,卻是在下一秒忽然猝不及防地扭曲了臉,捂住胸口彎下了腰,仿佛在肺腑間爆炸了一陣劇痛般蜷縮起來。

即便是這種時候,他握槍的手指哆哆嗦嗦地,還在瞄準著黎士南。

忽然眼前一白,大門毫無征兆地被人打開了,黎士南本是奄奄一息地靠在門上,此刻仰面朝天地向後一栽,他瞳孔猛地鎖緊,看見了頂天立地的麥克文醫生。

麥克文醫生在外面聽到槍響時已感到不妙,萬沒有想到撬開門後,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場人間地獄。慌忙扶起血流如註的黎士南,他托著對方就要往外跑,黎士南用虛弱的餘光向大門望去,看見了白瑾趴在地上,朝著他的方向伸手。

猛地一抓麥克文的胳膊,他嘶啞地叫道:“你救救他——”

麥克文醫生大吼:“你瘋了!那個人是要殺你啊!”

黎士南死死抓著他,嗚咽著只是重覆:“你救救他,救救他……”

麥克文醫生的藍眼珠子幾乎要噴火,低低咒罵了一聲,他將黎士南放在雪裏,滿心不情願地往回走,走了兩步,忽然渾身一僵,只覺一股熱流從胸口汩汩湧了出來,擡眼望去,趴在門口的少年顫抖地攥著槍,朝他意味不明地冷笑著。

麥克文醫生倒在了雪中。

白瑾顫巍巍站了起來,他竟是不可思議地熬過了那場撕心裂肺的劇痛,笑嘻嘻地一步一踉蹌地朝外走去,他居高臨下地立在了黎士南的面前。

風雪裏起了“砰”“砰”“砰”三聲槍響。

積雪被滾熱的血融化了,黎士南怔怔望著灰白的天空,渾身奇異地感覺不到一絲痛苦,艱難地扭過頭,他想再看一看白瑾,一滴淚卻先是滾了下來——白瑾不該殺了麥克文醫生,麥克文能救他的命。

他對上了白瑾的眼睛,清澈的沒有一絲雜質的瞳孔,此刻正劇烈抖動著在他身上逡巡,黎士南微微笑了一下,是了,這才是白瑾,送他玫瑰花,叫他“快走”,把他趕到北平的白瑾。

“黎先生……黎先生……”大顆大顆的淚水從他的眼眶裏滾下來,每一滴都含著天崩地裂的絕望,“我殺了黎先生,我殺了黎先生……”

空中忽然響起了白瑾的尖叫,伴隨而來的則是狂笑,白瑾哭著,笑著,叫著,搖晃著站起來,忽然瘋了般向外跑去,黎士南睜大了眼睛,“啊”“啊”地急喚,竟是憑著一股執念支起身子,掙紮著追著白瑾的身影爬去。

驀地,有什麽晃了他的眼睛。

是呼嘯而來的卡車邊燈。

雪下的太大了,汽車夫不得不打開車燈探路,他趕著過年,將車開得飛快,想趁天黑前回家吃上一碗熱乎乎的餃子,啊,他哪能想到會有一個人從斜地裏沖出來了呢,那真的是個人嗎,他怔怔地朝自己的方向看過來,是在笑啊。

刺耳的剎車聲震穿了黎士南的耳膜。

雪白車燈下,白瑾的身體在漫天飛雪間陷進雪裏,四肢盤糾錯節著,變成了一灘腥氣刺鼻的腐肉。

黎士南跪在雪中,第五十九次的輪回末尾,他在白瑾死的瞬間記起了一切。

膝行到白瑾面前,他伸手蓋住對方的眼睛,話還沒說,一口血先噴了出來,他含著滿嘴的血,伏在白瑾耳邊輕而顫地道:“不要怕,我會救你的,一定會救你的。”

他怔怔地撐著眼,是挫骨扒皮的驚和痛,但不絕望。

下一秒,世界扭曲成一個巨大的表盤,時針和分針飛速地開始了第五十九次的逆時針轉動。

不絕望,因為一切都可以從頭再來。

春夜,白瑤猛地驚醒。

撐著額頭從床上坐起來,她的冷汗將睡衣浸透了。

這一定是夢。她心有餘悸地顫出一口涼氣,在黑夜中自言自語起來:是夢,一定是夢。

否則她怎麽可能活得那麽窩囊,那麽糟糕。

悄無聲息地翻身下床,她墊著腳走出房間,極輕極輕地推開白瑾的房門,她像一縷幽魂似的飄到床邊,對著熟睡中的白瑾微微一笑。

明天,他們又要去參加何主席的舞會了。

明天放兩位主角的最終歸宿,抱每一個小天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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